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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知远:是我帮助塑造了《经济观察报》- -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 04年的12月9日下午一点,在他那间还算宽敞的办公室里,我们开始了面对面的交谈。办公室的墙壁没有装修,只挂着几幅他自己的以及他喜欢的一些人物的照片,桌上随意地散放着几张外国CD 。一头狮子般的卷发,让人想到以前有人形容他的"一头充满野性的狼"。从谈话中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,他是一个聪明而感性的人,并且对于他自己的才华深信不疑。想到《经济观察报》橙色新闻纸最显著位置的口号是"理性、建设性",我只能猜测,在许知远感性的言语背后,有着更为深刻的理性思考,又或者,《经济观察报》原本就是一家感性十足的报纸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 "是我帮助它变得这么重要"

记:三年前,当你成为《经济观察报》的主笔时,你有何感受呢?你看,你这么年轻就当主笔了。
许: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啊,这只是我的一份工作而已。很正常,我觉得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。《经济观察报》给我提供了一个岗位,我在这个平台上做事。换作是别的岗位,我也一样的做事。  
记:可是这是在《经济观察报》这么一家重要的媒体工作。
许:也没有这么重要啦,可能是我帮助它变得这么重要。
记:那你是认为自己的个人魅力在这家媒体,这家报纸上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了。
许:我想是吧。
记:对于你的总编何力,也可以算是你的伯乐了。还有赵力、刘坚、肖瑞等等。你如何形容你与他们之间的关系?
许:他们都是很好的人,因为我们一开始就不像上下级的关系,我们更像是一个合作者,他们给我的空间很大,我们的年龄也相差很多,他们可能也觉得对我就象长辈或者别的什么样的。
记:那你就觉得在他们面前你就可以像个孩子一样。
许:在谁面前我都可以像个孩子一样。在他们面前,跟他们相处,我可以非常自在。
记:你觉得《经济观察报》最吸引你的是什么?为什么当初选择这家报纸,而不是别的其它什么媒体?
许:因为我当时手上只有这一个选择啊,我没有别的选择啊,当时正好碰到了。也不是特别找吧,也是个过渡时期。
记:可是你留下来了。
许:对,呆了很长时间。某些地方上,这家报纸非常宽松,第二点就是说,某种程度上,我塑造了这张报纸,我帮助塑造了这家报纸,这家报纸身上有很多我身上的味道,然后你就对这张报纸产生感情了,它就是你创造出来的,它就像是你身上的一部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"我想做另一个梁启超"

记:对于一个喜欢李普曼和亨利卢斯的人来说,应该不会满足于就做这么一个主笔吧。在《经济观察报》,你是作为一个主笔的位置,你自己还主编过《阅读》,还有《书评增刊》,那么对于你来说,主笔和主编的工作角色之间,有什么不同呢?
许:一个很大的不同是,主编还需要负责行政方面的工作,处理与他人的关系,想更多与创作无关的事情,比如报纸的危险性之类的这样。做我这样的,可能会更自由一些,我只需要做我自己就好了,不需要考虑别人的感受。
记:那和你的理想相比呢?比如说你疯狂崇拜的《时代》杂志的创始人这些。
许:没有疯狂崇拜了,曾经疯狂,现在不会疯狂崇拜了。当然,我仍然会在想这样一些东西,我仍然会在找机会做这样一些东西。我没有放弃,也没有必要放弃啊,但就会觉得这很可能是我几年以后才会做的事情。
记:那你这几年主要准备做什么呢?就是好好帮助办这份报纸,写文章?
许:也没有这么简单。关键是说,你要努力学习一些东西,体会一些东西,看你怎么去理解了。写文章是美好的,谈恋爱是美好的,在某一段时间内做好某些事情,而不是只是口头上的清谈。
记:你想象中的成功是什么样子的?是在事业上获得大多数人的认同,青史留名,还是自己内心感到一种进步和超越,一份自我的肯定呢?
许:应该是两方面都有吧。在中国,你会发现,要做到象亨利·卢斯这样非常难,资金、体制等因素会紧紧地制约你。我特别欣赏的是梁启超,你知道,近代中国几乎所有的重大活动他都参与了。 "公车上书"、 "戊戌变法" 、"护国运动",创办《万国公报》、《时务报》、《新民丛报》等,创造了独特的"新民文体",还写了很多书,在文学、史学、哲学、佛学等领域都有较深的造诣。我就想做中国的又一个梁启超,既参与社会变革的进程,做一个社会活动家,又在学术上有所建树,成为一个思想大家。不过这个只是愿望,毕竟所处的时代不一样,他所处的时代是社会动荡时期,"乱世出英雄"嘛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"我不喜欢夸夸其谈"

记:你是北大微电子学系出身的。为什么没有在本专业发展,而转向了媒体?和你的学科有关联么?与别人比较,你的优势在哪里?
许:我微电子学得不好,我是被第三志愿调剂过来的。我第一志愿报的经济,第二报的管理。那时经济比较热。我在想如果我那时在北大读的是文科类专业,比如说历史、中文之类,那我大学几年会过得非常愉快。不过,要是我读的文科,也许我会变得非常浮躁,也不会静下来看很多书了。现在北大文科很浮躁的,有很多人就是喜欢夸夸其谈。
记:那你不喜欢清谈了。
许:那要看你选择什么样的清谈了。有一类中国人喜欢清谈,我是不喜欢,比如说魏晋时期的有些人,成天就只知道谈论。他们谈话内容太飘了,没有谈话内容。仿佛置身于社会之外,这样子与社会完全脱节。
记:有何不妥么?
许:一个人生活在社会之中,会产生社会依赖呀。
记:那你觉得一个人要投身到社会之中,以积极入世的态度来对待了。
许:不是不是,不是这么极端的。就是说他们是用来逃避呀,他们是用来回避现实的。
记:没法不回避呀,在他们当时的现实条件下。
许: 我不知道,因为那时候我也还没出生呢。也许我也会这么做的。确实不了解他们。但是我觉得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上之一吧。因为必须附着于政治权威上,能够与政治权威产生私人关系,如果做不到,就躲到丛林里去,躲到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去,不希望附着什么。但是这是对个人来讲,是相对来讲,相对做到了。
记:那你觉得你现在对于《经济观察报》来讲,没有一种依附的关系么?
许:我觉得这是按照市场的需要,我为它劳动,写作文章,然后按劳取酬啊,没有一种什么依附之类的东西吧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"我更擅长于对人物的关注"

记:你自己觉得政治、经济、文学、思想界这些方面,你更擅长于写作哪方面的题材?因为我看你各方面,包括新闻媒体这些,也都在涉及。你自己觉得自己哪方面可能更出色一点?
许:人吧,对人的关注。对人的关注更有把握一些。
记:对这个人自身的定位还是对于他内心的把握呢?
许:对不同外在类型的所有的人,他所扮演的角色。所有的领域,不管是文学家、经济家还是科学家,他们的欲望、野心、成才、荣誉,对吧,这些东西他们都是一样的。
记:很多人喜欢你的文章,是因为你的文章里都充满了一些闪光的名字,有很多的轶事趣闻。有很一些人认为你的文章就是一些名词,到处是堆砌的事例,而没有更多自己的观点。你自己怎么看待?
许:我引用这些人的话是因为觉得他们的话更漂亮,比我自己的更好看,更充满了美感。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你想说的话都被别人说过了,而且人家的表述比你的更好,好文章都被写尽了,好话都被说没了,你能想到的观点,你会发现早有人思考过了,而且思考得比你更深入。这时候能做的就只能是引用了。
记:可使人们很多时候看到了的就仅仅是这些陌生的人名啊,而且对于这些人的事例,他们有些什么建树见解并没有完整的认识。
许:但你想,这一次他们看到了这些名字或许会有些印象,下一次见到他们了也许就会觉得熟悉了,通过重复记忆这些东西。
记:那你是否就觉得你是高高在上的,在引导他人么?
许:我也没有怎么刻意,这只是我写作的一种方式,你要是觉得被引导了就被引导了呗。对于引导他人这方面我从来没想过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"拼贴也是一门技术"

记:你觉得你从写作《那些忧伤的年轻人》到《这一代的中国意识》,这几年你的写作有所超越么?
许:进步不大。
记:可是你这几年也在大量的阅读啊。为什么会给人家这样的感觉,觉得你还是以前的那种说话方式和表达方式呢?
许:我刚开始写作时的起点太高了。但是实际上写作至少成熟多了,在技术方面提高很多。比如说最开始写一篇文章,要很多天才能完成,或者说很长时间,可是现在驾轻就熟多了。这是肯定的。
记:只是技术么?
许:我记得74还是75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一个作者说过:"在各文化的丰盛筵席前,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羞涩的客人。"以前刚读了些书,还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知道很多,后来越读越多,就发现自己知道得好少,真的太少了。
记:那你觉得是无知无畏好一点,还是知道得更多对你自己更好一点?
许:更少啊。这个没有什么定位吧。我觉得对于技术类、科学类工作,不需要知道更多,更重要的是内在的创新,知道得更多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。而对于记者工作,可能知道得更多,对于工作更有效。
记: 但是记者工作不也需要创造性么?
许:创新和创新是不一样的,区别很大。
记:这个创新和那个创新有什么不一样呢?
许:记者工作更多的是一种选择上的创新,是编制上的创造性。比如说,我有这么多的材料,我要拼接成一种建筑,我并不需要凭空画这么一个。
记:你觉得拼贴的东西会有成就感么?
许:拼贴也是很高级的,拼贴也需要选择啊。你有那么多的材料供你选,这就跟建筑一样,我要选择这样的窗户,我窗户上要选择这样的玻璃,选择什么样的电梯,选择什么样的格局才会是一个好的建筑,不同的人面对这些材料,你都可以选择这样的材料,但是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结果,差异是非常大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"每个人都不可能绝对了解另一个人"

记:你曾说你要在二十七、八岁的时候写一部关于胡适的评传。现在进行得如何了?
许:还没有,但是我一定会写,现在正在看他的一些东西,可能会晚些时候,可能三十多岁时吧。
记:为什么选择胡适这个人物呢?
许:我喜欢他啊。他的身上的某些气质令我着迷。
记:李敖曾经写过一部《胡适评传》,说胡适看了之后说"李敖比我胡适之还了解胡适之。"你觉得你自己写的可能会超过李敖么?
许:角度不一样,这个我也不需要像啊。这个创作就是我印象中的胡适之,并不是胡适之印象中的胡适之。每个人都是他自己内心的折射啊。看你喜欢他那一部分,然后把他那一部分放大而已。你怎么可能了解另一个人呢?绝对不可能。我相信有相对的了解,但是不可能绝对。
记:那你觉得你了解你自己么?
许:不了解,如果了解,我就会觉得很愉快了。不了解自己会觉得很郁闷的,你面对一些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处理,你就会感到焦虑,或者觉得受不了。现在仍然感到焦虑啊。
记:那你有没有想过该怎么去改变这种焦虑的状况?
许:我现在好点了,成熟了,成熟一点了。经历得多了,阅读也是一方面了。
记:你觉得你自己是一个明星么?
许:某些意义上是吧。有时候觉得自己是,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,这个没准儿。
记:有时候是,有时候不是?更多的时候呢?
许:更多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。在跟其他人,跟同类人比较的时候,觉得自己是杰出的呀,大部分时候,自己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了。
记:你觉得制约你以后发展的会是什么?
许:耐心,还有更大的创造力。从长远来看,我应该是比较有耐心的,但是短期来看,我是没有耐心的,我这个人比较急躁。
记:你怎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看这么多书呢?
许:这可能得看天赋了。也就是看得多吧,记得比别人多一点。像我阅读的时间比较长。我喜欢下午和夜晚看书,但这个没准儿,因为有时会有其他事情耽误。我一般保持每天三个小时的阅读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 "社会是由精英来推动的"

记:能谈谈你和孔庆东之间的关系么?据我所知,他是你的老师。
许:我和他现在交流很少了。可能是关于生活的一些想法不一样吧。我们俩差距挺大的。我比较精英化,他关注的比较平民化一点。
记:你关注的下层人民的一些东西比较少。像你们报纸,有时传达出来的一些东西就是"精英办报给精英看"。那么对于社会的其他东西,你有没有想要去探究?
许:我也想探究啊,可是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啊,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干那么多的事儿。谁都取悦,谁都高兴,那怎么可能做到?我只做适合我做的事儿。
记:那你是觉得精英对于社会的影响和推动更大?
许:当然了,要不怎么叫精英嘛。他们的影响力更大。人民改变不了历史,人民只能伤害历史。是毛泽东改变了我们国家这个历史。人民只是跟随他一起而已。还有几个人,比如说周恩来、邓小平。就是伟人在起作用。
记:你这是在搞个人崇拜啊。
许:我不喜欢搞个人崇拜。这个社会需要新的力量来塑造历史,而不是需要力量来制衡的。在遵义会议之后,确立了毛泽东的权力地位,他就能帮助解放全中国,他就有力量来引导人民。如果不是毛泽东的个人权力,中国绝对不会有现在。当然,还有周恩来,跟他们俩的关系都很大。就拿我这部电脑来说吧,大家都知道,INTEL芯片是最重要的,最贵的,但是如果没有主板,没有一个一个的元件,那肯定不是一台电脑,肯定不是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。元件这些虽然便宜,但是都很重要。毛就是芯片,周是主板,人民群众就是这无数个元件中一个一个的小元件。

- 作者: 酽君 访问统计: 2005年02月23日, 星期三 22:54 加入博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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